第35章 小野橘

和沈路南對上一眼, 許樂怡明白這不是幻聽，手電筒的光線打過去，只有雜草正在睡覺, 幻夢中的花沒有, 也沒有舊友交談。

微弱的聲音逐漸變大, 一堆的綠色裏突兀地出現了亮彩的橘色, 橘色緩慢地上下起伏。

是只小橘貓。

它左腿好像受傷了, 看見他們明顯吓了一跳，想逃，卻被腳耽誤了步伐。

逃不掉, 小橘貓只能緊緊地蜷縮在一團，身上的毛都被淋濕, 一簇又一簇的粘黏在一起。左腿上的血跡已經變得斑駁，空氣中隐約聞到淡淡的鐵鏽味。

許樂怡擔憂地問：“怎麽辦啊？帶它去寵物醫院處理下傷口吧？”

“抱起它會不會咬人啊？”

沈路南：“別急着抱它, 你有貓糧嗎？先喂喂它讓它知道你是好心的, 最好找個盒子裝它。”

“貓糧...”許樂怡垂下眼睑，低喃, 随後想起什麽飛快把書包轉到前面, 一邊翻找一邊說，“我書包裏放了幾根貓條, 先試試看。”


她拿出幾根貓條，背好書包說：“我們先去找個紙盒吧，用貓條把它引進盒子裏？”

沈路南把傘遞給女生：“你拿着傘。”

傘被接過。

他說：“你在這等我, 我去找找看。”

說完，沈路南撐開手中的黑傘，跑出去了。

雨漸漸由毛毛細雨轉變為豆粒般的雨滴，打在傘上咚咚作響。

透過雨幕, 逐漸縮小的黑色背影似乎頓了頓，随後許樂怡看見男生把傘收起跑的更快了。

沒幾秒，黑色消失。

許樂怡收回視線，撐着傘蹲下，傘面遮住一人一貓，它也不用再經歷風吹雨打。

一根貓條被小心地遞到小橘貓的鼻子下。

一秒，兩秒...

粉嫩的鼻子聳動幾下，謹慎地伸出舌頭舔了一口而後飛快地縮回去，身體蜷縮得更緊，金黃色的眼睛本應是傲嬌的，頤指氣使的，可現在卻只敢偷偷瞄她。

內心忍不住酸澀，許樂怡仿佛看見了小時候養的垂耳兔，因為生病被人抛棄。她和沈路南第一次見到它時，雪白的皮毛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蹭滿了灰塵和泥土。

它本應被養得溫順黏人，可在經歷被人抛棄後變得謹慎膽小，喜歡攻擊人。

盡管小野橘和垂耳兔不是一個物種，但它們的經歷是多麽的相似。

為了讓貓貓放松警惕，許樂怡一直在微笑着喃喃細語。

“小橘快吃吧。”

“姐姐等會就帶你去醫院看看。”

“你別怕。”

小橘貓仿佛真的聽懂了，也可能是看出了面前的人類少女沒有敵意。

它一點點把鼻子嘴巴挪過去，舔了一口美味的食物，而後看了她一眼，又舔了幾口，最後發現她真的不打算傷害它，小野橘直接張大嘴巴吃着貓條。

等沈路南回來，一根貓條還剩一半。

跑回來的男生，頭發已經濕了，正耷耷地垂下來，零碎的劉海也貼着額頭，發尾甚至在掉水。

而紙箱被他用寬大的羽絨服包裹出一處安全的小天地，沒有風，沒有雨，只有一片靜谧。

許樂怡把自己的傘給小貓躲雨，拿起一把黑色的大傘撐在兩人上方。

盡管知道他是為了小貓，但還是忍不住蹙起眉，話語說出口也變得碎碎叨叨。

“你剛才撐了傘為什麽還要把傘關了？”

“雖然是為了加快速度減省時間，但救小貓的同時，我們也要保護好自己。”

盡管嘴上說着唠叨的話，許樂怡還是抽出一張紙遞給濕透的男生。

“你快擦擦。”

沈路南被女生關心的的話語砸蒙了，外面瓢潑大雨，心房卻産生一絲甜甜蜜蜜。

他把紙箱單手從懷抱裏拿出，而後拿過紙随意地擦了把頭發。粗暴的方法，直接讓黑色的毛發上多出星星點點的白。

許樂怡忍不住再次蹙眉，唇瓣張了張然後緊閉。她又拿了張紙，卻不再遞給某個粗糙的男生，而是自己上手。

沈路南感受到女生在輕輕地擦拭他的濕發，身體僵住，鼻間似乎萦繞了一股甜膩膩的味道，驅散了泥土的腥氣，讓他忍不住沉浸在這股香味中。

等女生擦完，他還沒回過神。

“部長？”

女生輕柔的嗓音讓他從香甜的氣味中脫身。

沈路南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耳根微微發燙，正色道：“嗯。我們把小貓裝進去吧。”

兩人齊心誘惑小貓進到箱子裏。

起初它不願進，後來被兩個好心人類給哄騙成功。

小野橘艱難地挪動身體，就在這時，許樂怡看見了它墜落的肚子，胖胖一個的肚子。

她臉色一變，驚訝道：“它要當貓媽媽了？！”

即使很驚訝，她也努力放低音量，并沒有驚擾到正在努力進箱子的小橘貓。

沈路南聽到這話第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剛發出疑問，就明白女生是什麽意思了。

眼睛看向橘貓肚子，确實比一般貓的要大。

“應該。”

兩個人的擔憂更甚，因為流浪貓懷孕的話要比普通貓更辛苦，生下來的小小貓也得跟着流浪，除非有人願意收養它們。

但是如果真有很多人願意收養的話，這個世界上的流浪貓也不會有那麽多了。

“不要太擔心了。”沈路南勸慰女生，但自己臉色上也滿是憂心，“走吧，我們早點到寵物醫院對小貓也好。”

兩個人打車到寵物醫院，剛好七點十分。

這個點，店裏人很少，醫生和醫助都在吃飯。

見到兩個人走進來，其中男生還抱着箱子。他們對視一眼就明白了這個小患者是只流浪動物。

他們放下碗筷，開始準備下一臺手術。

醫生迎上來詢問小患者的情況。

許樂怡和沈路南忙把把箱子打開，裏面探出了一只小貓頭，在看見一個陌生的人後忙縮回去。

是只膽小的小橘貓。醫生想。

沈路南說了一遍今天發現小貓的情況，還把他們的猜測告訴醫生。

“它好像懷孕了。”

醫生看一眼後，心下一驚，但面色不顯：“是懷孕了。看它的肚子應該快要生了，我先給它處理下傷口再做個b超。”

許樂怡看了眼瑟縮在箱子角落的橘貓，輕輕開口撫慰它害怕的心靈。

小野橘聽見熟悉的聲音，不再那麽害怕，用眼睛偷偷打量着這個正在套白衣服的人類。

醫生穿好衣服，說：“給我吧。”

小野橘傷得應該不深，因為醫生進去半個小時不到就出來了。

“傷口沒有太大問題。你們跟我來，我給它做個b超。”

兩人跟着醫生來到一間診療室，小橘貓正躺在上面眼睛半眯起，聽見動靜掀開一只眼。

給小貓做完檢查後，醫生說：“它懷的不多，三只吧”

“你們看。”醫生指着屏幕上的一處地方。

“它預産期應該就在這幾天，你們最好做好準備。不是明天就是今天。”

“它應該是流浪貓吧？或許你們想讓它自己生娩？”

許樂怡語氣略微急促：“醫生，你幫它接生吧，錢不是問題。”

醫生見許樂怡急得臉都紅了，輕笑一聲：“生産完，我們會直接給它做絕育手術，你們沒有意見吧？”

許樂怡忙搖頭。絕育手術是必須做的，小野橘經歷一次生産就已經夠了。如果不是已經臨近預産期了，她更想做引産手術。

這樣對小野橘還是未出生的小小貓來說都更好。

可她本能地害怕極高的風險。

“費用一共2800，看在你們是學生的份上，打個八五折。”

醫生站起來朝外走去：“先交30%的定金，剩下的生産完再給。”

“前臺掃碼。”

“好。謝謝醫生。”

看着小貓腿上綁着的白色膠布，許樂怡對它笑了下，豎起大拇指，小聲道：“你真棒。”

小貓不知道人類豎大拇指是什麽意思，還以為是要和它玩。它已經知道她是好人了，一開始被送進手術擡上看着白大褂拿着一把尖尖的東西，把它吓得揮舞着雙臂，嘴裏發出驚叫。

可後來，腿上的傷口在陌生男人的動作下，似乎減輕了疼痛。

它很想和她玩，可是好累，眼睛要睜不開了，只好輕輕舔了舔，表示我們等會在玩。

濕潤的觸感讓女生渾身一僵，像是觸到電了，酥酥麻麻，手指忍不住縮回來。

沈路南目睹了全程，雖然它是個傷患還是母的，但也不能随意地輕薄女孩子。

忍了又忍，奇怪的感覺還是出現，仿佛置身于一灘醋水裏，被人淹泡。

手縮回時小貓已經閉上了眼。為了不打擾它休息，許樂怡偏頭對身旁的男生扯出微笑。

“我們出去吧。”

水龍頭擰松，乾淨的水嘩啦湧進，醋水被稀釋成無味，最後被人放了一勺又一勺的糖，甜得牙疼。

可他甘之若饴。

......

許樂怡走到前臺想結賬就被身邊的男生率先掃碼、付款，一氣呵成。

兩秒後，店內傳來很輕的女聲。

“支付寶到賬XX元。”

聲音落地的這刻，許樂怡忽然不再因為今天潮濕的天氣而煩躁，因為她今天很幸運，遇到了一個仁慈的醫生；小貓也好幸運，遇到了一對善良的學生。

這是幸運的一天。

或許是小野橘給她帶來了幸運，又或許是和身邊的男生重逢後，兒時祝福的話語更加顯靈。

-

昨晚，醫生告訴他們，有任何情況都會第一時間通知。

所以下午四點鐘忽然收到醫生的消息，她的心猛地停止。

怎麽辦？她現在不能過去。

就再許樂怡擔心時，沈路南發來消息。

南：【不要擔心，我現在沒課，先過去幫你守着，你認真上課，下課再過來。】

心跳恢複了震動，只是一下比一下快。

還是會焦慮。

垂耳兔：【好。我下課就趕過去。】

許樂怡曾聽爸爸說過媽媽懷她時的狀況，聽着她心髒直抽，恨不得自己替媽媽受這份苦。後來，她又覺得爸媽不應該生她，這樣也能免除媽媽懷孕生産的痛苦。

小時候的她曾幻想過，未來或許有個儀器，可以把一個人受到的痛楚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

她願意當承載疼痛的容器。

現在輪到小野橘經歷分娩的疼痛，許樂怡也知道大概到她老了，都不會有痛楚轉移器。

不能替小野橘分擔痛覺，內心只會變得更加焦急。

下課鈴一響，許樂怡就沖出了教室。這還是她第一次第一個沖出教室。

來到校門口坐上早已打好的滴滴，終于趕在小野橘出手術臺的前一秒到達醫院。

六點整時。

歷經兩個小時，醫生戴着口罩走出來，宣布一個好消息。

“手術很成功。”

這句很普通卻動聽的話讓許樂怡徹底松下來，腿一軟，整個人就要往旁邊倒，被一雙有力的大手拉住胳膊。

她借力站穩。

“你沒事吧？”

對上男生擔心的眼神，許樂怡腦中莫名冒出一句，他為什麽這麽擔心我。

女生低眸：“我沒事。”

嘴上說着沒事，可她自己心裏清楚地知道，上課一直在守着沈路南的短信，唯恐收到噩耗。

醫生笑着說：“很擔心小貓嗎？放心，它沒有事。”

許樂怡臉紅了紅，她知道自己過度擔心了：“謝謝醫生。”

“嗯，它現在已經轉移到恢複區了，你們要不要去看看，三只小貓也在。”

“要！”

三個人來到小野菊休息處，它正眯着眼休憩，呼吸平穩起伏，左腿上換了個新的紗布，而三只小小貓眼睛也緊緊閉着窩在貓媽媽懷裏。

這時候的許樂怡還不知道未來有人問起她在哪一刻感到最溫馨。她想了很久後說：“小野橘剛生出小小貓，她們一家四口窩在一塊時。”

她不知道這句話引發了一場短暫但宏大的吃醋環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